【塞夏】遗言

Marie:


多年以前有人管他叫:塞巴斯蒂安,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或许十年,或许一百年,反正自从某个节点之后一切时间都被稀释得像一杯带着氯味的自来水。现在的人们穿着化纤外套,不冲洗照片,事情来得太快太随意,在街边的汉堡店里都能定下终身。他用不着发愁也能吃饱,然后改头换面出门和另一些人约会,放肆地大笑,为了随便谁而干杯,酒杯相撞的一刹那他就物色好了今晚的目标。但是那些灵魂太过无趣,有些甚至恶臭无比,他不禁想知道短短几十年人类何以如此迅猛地遍地开花,将本来就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湮没于无数颗颜色不一的头颅之中。他又开始活得像个低级动物,只知杀戮与饱腹,看着人们发明出无穷手段来彼此取悦他只觉得:这地方真是糟糕透顶。大战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英国,留下人们独自困惑思索已数十年无人居住的凡多姆海威宅究竟为何始终光亮如新,而这空屋又是如何能在日以继夜的狂轰滥炸下孤零零地幸存下来,人们会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大概吧。

从某个时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地忘怀那被自己毁了一只眼睛的男孩,那麻烦的英国人作风和遭人恨的奚落嘲讽,人类那茫然随机的遗传相碰怎能塑造出如此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在旁人看起来,他的主人污秽而堕落,但在他这里,越堕落反而越纯洁,他可不想要什么不谙世事的小羊羔。他的主人在最后那个黄昏对他说,塞巴斯蒂安,你还有什么话?彼时石楠花开正艳,整个房间血红地透亮,被驯服得完完全全的恶魔跪倒在主人脚旁,说:我一直崇拜着您。那人类嗤之以鼻,你违抗我的命令说了假话,难道从现在起我的命令就失效了吗?不,我的主人,他谦恭地应道,这发自我的内心,我所言非虚。主人沉默半晌,随即转过身来陷进扶手椅中,我一直恨着你,主人说。那是一八九二年,五月十日,距离他主人年满十七周岁还差大概半年,但他却剥夺了庆祝的权利。毕竟,他的主人也不喜欢过生日。

如今回想,在那仿佛留下遗言的时刻,他没有说假话,不过是隐瞒了一些事实;而对方吐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谎言。我的主人,我想您大概弄错了一些事情,他对自己说,我崇拜您,和我杀了您并不矛盾。我的主人,您把死亡看得太重了,它或许是件庄严的事,但并不沉重,在迎接这个结局的时候,您的心情应当是愉快的。我希望我尽力帮您做到了这一点,假如我确实做到了,那这段契约关系对于我们双方而言都不会有任何遗憾。

但是他想,也许自己希望这段契约关系能够发生在现在,发生在当下,从烟雾和舞曲当中能有个男孩朝他走过来,献出自己的灵魂。那样一来,事情会变得简单得多——不是吗?人们能拥抱陌生人,和未曾谋面的用户甜言蜜语,每一天这世界上都在生产与毁灭数以千万计的爱情,人们要求自由,要求能和任何东西相爱。在这样一个癫狂的世界里,他和他的饲主,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可以吻那脖子,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当着任何人的面,全然不在乎道德原则,只想占有彼此——至少是在这段共享的生命当中,占有彼此——现在比以往的任何时候,要实现它都容易得多。可他无法让人起死回生。幻想这些毫无益处。

又一次,那苍白忧伤的瘦削少年,撕开了现实的缺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后退一步去回避那目光,镜子蒙尘,烛火熄灭,他汗水涔涔,背过身去用力将毒气吸入体内,一个初学者正努力弹着刚调好的吉他,黑色打火机从他身边的斜坡滑进水里,漂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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